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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種金戈鐵馬的人生

          時間:2019-07-05    來源:原創    作者:沈雨  閱讀:

          序篇

          關于當兵,1949年之前和之后,人們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1949年以前,流傳著一句話,那就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但凡是當兵或是為了解決溫飽問題,或是因為過失,無法在社會上立足了,選擇兵營逃避一時。1949年之后包括之前的中共領導的解放區,則是把優秀青年送到部隊上去、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等等,總之,當兵開始有了光環,于是想要被部隊看上是要花上一番力氣的,無論城市還是農村。

          1996年,我高中畢業,剛二十歲,呵呵,一般人高中畢業都是19歲,不過我不同,因為我不是一般人,從小學開始數學就不好,那時候還沒有實行九年義務教育,倘若主課不及格,哪怕是一科不及格,都是要留級的,所以我小學二年級,數學59分留了一年,小學四年級數學59分,又留了一年,盡管五年級以全鄉第六名的高分升入初中,面對用字母代數字的代數,我再次慫了,從此,凡涉及數學的幾何、物理、化學,我一律不及格,初升高的考試中被一所有”婚姻介紹所“之美譽的職業高中給錄取了,讀的是跟數學物理化學都有重大關系的建筑系,可想而知,我又成功地混了兩年,拿到了人人都能拿到的高中畢業證,灰溜溜地畢業了。

          我讀的高中在歷史上也是曾經輝煌過的,周恩來同志親自為這類學校題寫校名”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前輩們半工半讀,為學校建設起了林場、農場還有一個在當地都很有名的酒廠,前輩們也非常爭氣,他們畢業后能文能武而且普遍掌握了扎實的技術,被各鄉鎮所看重,即便到了九十年代初期,縣里大部分鄉鎮的科級干部依舊是以我們學校的畢業生為主,他們確實為我們地方的經濟建設做出了貢獻。這算是我們學校最值得回顧的一段歷史吧!然而,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77年國家恢復高考之后,大學教育日漸普及,從人事體制上來說,各級政府的空缺崗位由各個大學的畢業生們填補,職業高中從此失去了招生最大的招牌,優秀學生自然進入到中專級的師范以及普通高中和重點高中中去了,職業高中為了生存,所接納的都是各個初中成績令人著急的畢業生。環境對一個人的成長是十分重要的,如果自己身處的環境都是優秀學生都非常努力,自己哪怕是再懈怠也會被環境推著向前走,如果自己身處的環境同學們來自各個學校的令人著急群體,你要是想不被環境影響而獨自勤奮,那你非得是個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的斯人,有著真正的決心。我當然不是這個斯人,因此在一眾非斯人的群體狂歡中,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自己的高中時代。

          職業高中不同于普通高中,普通高中高中完了有高考,有繼續升學深造的機會,而職業高中沒有,畢業了就意味著從此離開學校,成為一個社會人。職業教育的初衷本是通過職業教育,為國家社會培養中等技術人才,確保工廠企業不出現人才鏈的斷裂,只是在這樣的學習氛圍下,國家和社會等來的從職業高中畢業的合格的技術人才只是少數,大部分職業高中畢業生們畢業就是失業,當然少數家庭有背景的同學,先是進入到鄉鎮的政府或是縣里的某個局做一段時間臨時工,過個幾年通過某種不言自明的考核便轉正了,成了國家人事編制中正式的干部或者職工。

          我的父母都是農民,家里的親戚也沒有做官的,因此我的畢業就意味著失業。九十年代里我們縣的風氣都不太好,年輕人以能在社會上混為榮,以能打架、能用武力欺負老實人為榮。所幸,盡管成績不佳的我,也向來以讀書人自居,是不屑于與痞子混混們為伍的,因此畢業后閑居在家的這段時間倒是平靜,自幼語文成績較好的我向有當作家的夢想,因此,依舊只是看書亂寫,希望能夠美夢成真。

          haiyawenxue

          父親是個實在人,青年時代處于人民公社和生產隊時期,盡管家庭出身不好(我家是爺爺奶奶兩頭地主成分),但由于品貌端正、為人厚道、勤快努力,20歲不到就當上生產小隊的隊長,成為地方上最年輕的隊長之一,當時從各地下放到我們村的知青們有幾個就落戶在他領導的生產小隊,其中有一個來自地區姓牛的知青因為同樣的勤奮和我父親很聊得來,成了最知心的朋友。這個知青對泥瓦匠的手藝很感興趣,村里有這樣的匠人,他便纏著人家拜師,老師傅經不住纏經常私下里指點他一二,牛知青聰明刻苦,很快就掌握了老師傅的全部手藝,這么一來,時間就到了文革結束,黨和政府落實政策,大部分的知青們從哪里來依舊回到哪里,牛知青此時已經娶了我們村里一個姑娘成了家,就絕了回地區的念想,留在了江源。不過,這個時候政府的政策是落實得很到位的,你是知青,不回原籍,也絕不叫你吃虧,恢復你的城市戶口,根據你的特長分配工作,牛知青的特長是泥瓦匠的手藝,就被分配在縣二建當了一名建筑工人。生活從來不會虧待勤奮和努力的人的,牛知青進城后,努力學習建筑知識,從一個建筑工人成長為公司里為數不多的技術人員,進而又成為設計師,到后來走上領導崗位,成為江源地方上小有名氣的人物。父親和牛知青曾經是無話不說的好基友,這個時候我應該稱呼他為牛叔叔了,因為,在家閑居一個來月后,最要臉面的父親放下他最珍貴的臉面,上門和牛叔叔攀交情,請他關照我,讓我去建筑公司做臨時工。為什么說是放下最珍貴的臉面呢?個中情節到今天已過不惑之年的我才能品味得出。父親雖然由于成分不好只讀了個高小,但一直以來向以勤快、智慧、能力強而在地方上享有盛名,我高中畢業這一年,父親當上了我們村委會的主任,領導著一眾高中畢業的年輕人,應該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了。然而為了兒子,他必須放下身段,去央求一個曾經活在他保護下的人,當這個人進了城身份日益尊貴以后,出于自尊心,父親從不主動去攀交他,每年也就是春節時牛叔叔來我們村他的岳母家拜年才會在遇見時禮貌性的打個招呼罷了。然而現在,父親要去通過喚起別人當年受自己保護的回憶同時還要顧及對方的自尊和身份,除了卑微自己還能有什么別的辦法嗎?

          那個時代建筑公司開始縮編,很多崗位都是由臨時工充任的,吸收我進去在牛叔叔自然是一句話的事,不過從人情往來的角度來說,牛叔叔總要說出一番不容易的理由來,收下我之后,父親自然是千恩萬謝,盡管,基于過去的情分,牛叔叔并未收下我們帶去的禮物。

          我在前面說過,我的高中是混過來的,關于建筑的知識基本等于零,只是了解一些死記硬背的質檢參數和手法,但做事向來認真的牛叔叔檢驗了我業務知識和實操能力之后,認為我應該從泥水匠開始,而泥水匠的基本功則是從搬磚、運送沙灰開始。向來以文人自居的我,雖然很不情愿整天一天泥一身水的在工地上干這些粗活,卻基于進入公司做臨時工不容易,也算是老實地在工地上干起來。牛叔叔除了我,還有另外兩個徒弟,一個姓王,青平鎮人,一個和我同村同姓是牛叔叔的內侄。王師兄比我早兩年進入公司,早已學完了泥瓦匠的手藝,開始接觸建筑圖紙,學習指導施工的技術了,而且他勤奮刻苦,下班之后并不休息,而是去牛叔叔家做這做那,從現在開始應該叫師傅了。而我和師傅的內侄了,總覺得干體力活辛苦了一天,自然應該好好休息,自然都是各自回到住處,洗完澡后花上5毛錢看一場錄像。當時的我并不會覺得這有什么不妥,但從部隊退伍又大學畢業后在旅游界小有名氣并也收了徒弟之后,才知道,幫師傅家里做家務的徒弟最能學到師傅得以安身立命的技能,可惜那時候的我,空有20歲成年人的年齡卻沒有成年人的成熟,對自己的職業生涯從來沒有規劃。盡管每天工作勞累,但時間卻也過的飛快,畢竟年輕,一個單身漢的日子是非常容易過的,轉眼三個月過去了,我依舊在搬磚,不會討好泥水匠師傅的我依舊沒有師傅肯收我為徒,盡管我找不同師傅請求收我,其實也就是我這種輕浮讓師傅們寒心,這也是我多年之后悟出來的,如果要拜師就應該瞅準一個技術好、德行好的師傅堅持不懈的懇求,像我這樣如同兒戲一樣的所謂拜師,人家不甩臉色給我已經是看在牛師傅的面子上了。三個月過去了,向來做事為人沒有長性的我開始覺得這份工作是那么的索然無味起來,也開始在乎搬磚時身邊路過的城里體面人們對我露出的近乎鄙夷的眼神。愚蠢的自尊開始折磨我的內心,于是開始想著如何擺脫這樣的生活。我的所謂擺脫并沒有王師兄的長遠規劃,他是通過盡快學會技術,走上技術崗位,可以穿著白襯衫在工地上工作挽回曾經的卑微帶來的恥辱,而我僅僅是為了逃避,僅僅是為了逃避而已。沒有想到,牛師傅的內侄也萌發了跟我一樣的想法。他也在尋找機會逃離!

          前文說過,我向來以讀書人自居,對文字是比較敏感的,沿街經常會有政府張貼的標語,或是歡迎上級領導視察,或是共建省級衛生城,再或是號召市民向某單位涌現的模范人物學習。一天,下班之后,盡管天已經發暗,但我回住處經過的經常張貼標語的地方隱隱約約地又有一片紅黑相間的東西,走近一看,”依法服兵役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赫然在目。對啊,去當兵,不就可以離開這里了嗎,至于為什么當兵,如何在部隊中發展自己,這樣的問題不需要想,只要離開這里,只要離開這樣卑微被人看不起的生活,怎么樣都可以!我家只有我一個兒子,然后就是姐姐妹妹,按說,在我們那個地方,我是可以不用履行兵役義務的,然而此時我的想法并沒有多么崇高,只是想逃避當時的尷尬罷了。當天晚上吃過飯洗過澡后我就到了牛師傅家里,跟他請假三天,師傅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好吧!

          父親是村委會的主任,我要當兵,那是他一句話的事情,更何況那么多年,我一直以讀書人自居,不屑并鄙視街頭的混混和痞子們,因此,我的檔案自然也是最干凈的。體檢初檢、復檢,我的檢查結果一級棒,只是不愛鍛煉的我肌肉并不發達。政治審查,我也是極為干凈的,接兵部隊的首長以及縣武裝部的領導到村里學校里的訪查,學校老師和村里的群眾對我的評價眾口一詞,是個好青年。于是,我被批準入伍。

          回過頭來說說師父的內侄吧,當初在建筑公司,他也不如意,首先是自己并不努力,再加上師父就是姑父,牛師傅在自己的內侄做錯事或者做的事令他不滿意的時候,訓斥起來自然是入骨入肉不留情面的,作為一個同樣沒有人生規劃的人來說,想要改變境遇唯有逃走一途了。他也報名要參軍,然而,政審的訪查村民環節被村民告了,說他曾經偷過村民家的雞。我們的人民軍隊當然不能讓一個有小偷小摸前科的人混入隊伍,于是他沒有被通過,家里讓他去姑父家繼續學習泥瓦匠,深怕依舊搬磚的他深怕繼續挨姑夫罵,選擇在落選后偷偷帶上幾百元錢去了廣東打工。

          多年以后,我在縣城旅游界混出點名氣,在帶徒弟去景區做現場培訓時遇上了王師兄,他已經脫離體制,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問起師傅,他跟我說,如果你們堅持,作為師傅的內侄和好友的兒子,師傅不會虧待你們!我假裝輕松地說,誰讓那時年輕不懂事呢?

          一、新兵連——新旅程

          (一)光榮入伍

          體檢的初檢、復檢,政治審查,接兵干部家訪,一關關,都是一個目標,把最優秀的地方青年送到部隊上去。我是不是最優秀的地方青年?我不知道,但村里人自從聽說我可能通過一切的審查即將被批準入伍了,長輩們看我的眼光從過去因為我父親的聲望而親熱轉變成我即將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員而尊敬。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在過去和現在,無論是保衛國土還是搶險救災,都做出令中國百姓真心擁戴的貢獻,以至于只是一個剛剛通過審查即將入伍的地方青年也備受鄉親們的欣賞和羨慕。一向覺得不得志的我突然覺得等待入伍的時間每一天都是那么陽光燦爛,生活美好到了極致,我一遍遍地對著鏡子行軍禮,仿佛已經身在部隊,已經是一個合格的軍人了。

          很快,鄉武裝部就敲鑼打鼓地送來了入伍通知書,送來了沒有帽徽和軍銜的軍帽和軍裝,送來了行李包。場面是何其熱烈啊!鄰居們都來了,哪怕過去因為宗族矛盾或是政見不同的鄉黨以及父親的同僚也來了,沒完沒了的祝福,都是那么的親熱,讓人心中無比舒坦。

          客廳里很快搭起三張桌子,酒杯筷子也擺上了,母親在村里是有名的廚師,宗族里子弟喜事必定請母親去掌廚,今天是兒子的喜事,自然親自下廚。我來來回回給宗族的長輩們、鄉黨們和一應倚靠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遞煙,不停地感謝著大家的祝福。菜開始上桌了,我正按照慣例家中有客時我的職責是上菜去端菜,父親叫住了我,一改過去的嚴肅非常和藹地說:“松明,坐到你楊忠公下手幫楊忠公倒酒!”楊忠公是宗族里父親的長輩,我要稱呼叔公的,他端坐上座,父親讓我坐老人家下手倒酒自然就是肯定了我成年人的身份,從此家中來客,陪客時有我的座位了!這或許就是成長吧!

          之后就是逐戶去向親友告別,每次出門父親總要交代少喝一點,仔細傷了身體,父親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為鄉武裝部李部長告誡過,到了部隊還有一次體檢,倘若身體有問題,仍舊是要被退回來的。也因此,每每親友們設宴為我踐行,我總以此為擋酒的盾牌,親友們自然也十分贊同,說少喝是對的。就這樣1996年12月23日到了,鄉里早委托我們村委會的民兵營長送來了通知,早上7:30各村新兵到鄉政府集合,鄉里要召開歡送新兵大會,鄉初中、中心小學以及各界群眾都要來送新兵。于是,7點鐘的時候,村委會的干部們敲鑼打鼓的來接我,送我去鄉政府。姨媽、舅舅們,還有叔叔伯伯都來了,唯獨找不到我母親,此時滿是興奮的我哪里知道,我的母親不敢來送我,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影響我。這些是我到部隊后妹妹來信時告訴我的,我是多么的粗心,不曉得進家里去跟母親告別。

          鄉政府早已是鑼鼓喧天了,鞭炮聲鋪天蓋地,我讀初中的時候也在學校的安排下歡送過新兵的,作為男生,自然沒有機會去為新兵們戴花近距離的觀察他們,作為情感上比較木訥的我,在那時也并不覺得他們有多特別,然而今天,穿著軍裝的是自己,被歡送的是自己,鄉里沈書記號召學習的對象是自己,獲得入伍通知書二十三天來一天天積累下的神圣感也爆發到極致!感謝中心小學的老師精心安排,為我帶花的是我讀四年級的妹妹,我妹妹比我小八歲,也正是他在我到部隊后寫信指出我等候入伍這段時間因興奮在舉止上的不周全。妹妹年紀小,卻比我更懂事,及至今天她也年過三十,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家庭永遠是那么和和睦睦,盡管她和我妹夫薪水都不高,卻把家庭經營得紅紅火火、令長輩們夸贊不已!

          鄉里歡送新兵從奏國歌放禮炮開始,及至沈書記、鄉武裝部長、新兵代表、群眾代表學生代表依次講話和發言,熱熱鬧鬧將近兩個小時。我們上車,在隨行的鑼鼓聲和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的曲樂聲中,在全體歡送新兵的各界人士的揮手和祝福聲中,我們四個新兵第一次作別這片熱土,奔向軍旅生涯第一站——婺源縣人民武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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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鄉鎮府時親情多于公義,而在縣武裝部則是公義重于親情,排場更規范,場面更盛大,不過公事公辦的意味也更重,來自全縣各鄉鎮的新兵一百四十多人,分為三個去處,貴陽、遵義還有凱里,我今天才知道,我和另外39名新兵是被分配去凱里的,這當中包括我們鄉的另外三個新兵。

          我簡單介紹一下另外三位新兵鄉黨吧!

          祝華強,初中同學,我去讀所謂的高中后,他沒去讀,為人義氣,活潑有擔當。到部隊后很快如魚得水,尤其軍事訓練很被班長、排長、中隊長所看中,下連隊當年就被選派到教導大隊骨干集訓,很快提為副班長,在98年擒敵拳改革中,再次到支隊教導隊跟從總隊來的教官學習有散打特色的新擒敵拳,成為武警黔東南支隊重要軍事骨干之一,入伍第一年即獲優秀士兵、入伍第二年即入黨。當然,從當兵時獲得的級別提升以及榮譽上來看,我和祝華強一樣。

          沈玉華,讀初中時比我高一個年級,善良得近乎懦弱,體質差,身體協調性也不好,新兵連沒少吃苦,但因為沒有任何特長而更不被新兵連各級領導所看重,他的班長是個好強也很強勢的人物,自然更看不上他。沈玉華被分配到比較偏遠的中隊,做了三年飯,平安退伍。

          蔣玉兵,初中時和我同一年級,初中畢業后沒有升學,而是到沿海地區打工兩年。有城府,整個新兵連和所有老鄉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哪怕是同鄉的另外三個小伙伴也難得,偶爾見面,客氣多于親熱。軍事技能一般,沒有突出技能,分到縣中隊,第三年獲得副班長職位,下士軍銜,正常退伍。

          有讀者肯定要問,你評價同鄉戰友這個突出那個一般,那你自己呢,表現如何?不要著急,朋友們,在本書中,聊到新兵連階段還能偶爾聊到這三個鄉黨,一旦下了連隊,幾乎就只是我一個人在部隊的成長經歷了。請大家耐下心來聽我慢慢聊。

          我們接著前面繼續說吧。在縣武裝部,一切領導都講過話后,接兵干部徐杰少尉喊出我有聲以來聽到過的最有氣勢的口令聲,包括當兵三年我所接觸過的口令都沒有徐杰少尉的有威懾力和穿透力。“部長同志,江源縣96年赴武警貴州總隊144名新同志集結完畢,請指示!”徐杰少尉向我們縣的武裝部長報告并請示。部長輕聲說了一句,我們聽不見,就聽到徐杰少尉大聲地說:“是!”然后轉向隊列中的我們下令,“登車”。到了部隊過后,經歷了無數次下級向上級請示報告的場面,才知道在縣武裝部部長回應報告時下達的指令是“按計劃執行”。這個指令適用于一切下令者沒有其它指示的情況,簡潔而又干脆,充滿對下屬的尊重,這是一個好指令。

          新兵們開始登車,整個武裝部大院立時哭聲一片,前來為子弟送行的新兵家長們看著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孩子即將遠行去部隊,雖然明知和平時期當兵并不會有犧牲的可能,但基于一個傳統,哭聲是最好的情感連接,大院里,站在遠處的我的父親沒有哭,作為村干部,作為一向好強的宗族里的優秀兒女,他沒有哭,我在回頭看父親的時候,看到了久違了的牛師父。師父,真對不起您,這段時間春風得意,竟忘了去你家作別。事后反思,是真的忘了嗎,不是,而是為了逃離得更徹底罷了!再見,師父!再見我的父親!

          那時去貴州必須到地區乘坐火車,滬昆鐵路作為中國橫向鐵路動脈,其戰略價值是很重要的。然而此時的我對這條鐵路的向往并不在于此,而是江源作為中國鐵路工程師之父詹天佑的家鄉卻沒有鐵路,更遑論火車。二十歲的我無數次在電視里看到一路風馳電掣的火車卻不能真正乘坐,甚至連在現實中遠遠看上一眼的機會也沒有。我急切地想要快點登上火車,一向坐車就暈車的我坐在部隊的大巴上連暈車都忘了!96年從江源到上饒,沒有高速,只有一條省道,彎彎曲曲穿越了銅興、志陽、縱峰、平饒縣,歷經五個小時才到達上饒饒市區的兵站。到了兵站我們才知道,我們乘坐的火車是次日凌晨四點多發車,因此還要在兵站過夜。吃過晚飯,接兵干部安排我們在兵站大禮堂打開被子,打地鋪就地休息。其實這一夜誰也睡不著,大家天上地下的聊著,或是部隊到底啥樣,老兵會不會打新兵,訓練到底有多辛苦,會不會受傷甚至是死。接兵干部也在我們當中,并不太拘管我們,有時只是笑笑,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干部們和見過些世面的新兵都睡了,我和一眾第一次出門真正的蛋子們看著禮堂四個角亮著的少數幾盞燈或遐想或憧憬,不知是哪個鄉的新戰士隱隱約約地從不遠處傳來哭泣的聲音,三年以后我認識了這個兵,五代單傳,家里第一個當兵的子孫,在縣武裝部大院里口渴了奶奶喂的水,呵呵!

          不知道是在什么時候,我也睡著了,突然暗夜之中響起又尖又利的哨聲,那個口令很有氣勢的徐杰少尉一聲起床,頓時四面燈亮成一片,在接兵干部的幫助下,打好被包,收拾停當,列好隊。接著清點人數,說明注意事項,一遍又一遍的強調安全問題,在徐杰少尉向一個上校請示后,然后就步行前往火車站。

          當時地區的火車站還在市區中心,從兵站過去就公交車一站路,想到要坐火車了,我真恨不得能馬上飛過去,這一站路的距離就像有千萬里遠。

          到了,聽到火車的汽笛聲,直接到達月臺后就開始登車,火車發出一陣長嘯,緩緩地向西蠕動起來。我看到站臺上的火車站工作人員立站直了身體向軍列敬禮,長久地肅立著。再見了!謝謝!真正地再見了,家鄉!我輕輕地松了一口氣。是的我是松了一口氣,因為這在我是一次逃離,躲避,現在真正地成功了!

          一、新兵連——新旅程

          (二)長條饅頭

          火車從地區出發,一路上只有在要加水加煤的時候才停下來,96年的中國鐵路,油汽機車還沒普及,更不用說電力機車了,大部分的火車牽引靠的還是蒸汽機車,我們乘坐的運兵專列當然也是這樣的火車。然而這對于出生于江源這個沒有鐵路的山區小縣的新兵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滿足了,這144個新兵絕大多數出身普通家庭,而且大多剛學校畢業,有幾個是見過火車的呢,頭天晚上睡眠雖然不多,但火車開出上饒后天很快就亮了,大家看出車窗外的景色,嘰嘰喳喳,笑鬧個不停,和一群去春游的小學生似乎并沒有什么兩樣。如今回想起來,覺得《士兵突擊》的主創人員是很有生活的,新兵入伍在運送階段的確如此,特別是《士兵突擊》中接兵干部在火車車廂里和新兵們的交流是非常現實的,人們面對即將要去的地方,特別是這個地方一向神秘,好奇心總會更重,問題自然也特別多,我們的部隊最好的辦法就是組織文藝活動,所有文藝活動中最方便易行的就是教唱軍歌,到12月24日晚上,大家就學會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我是一個兵》等令人熱血沸騰的軍歌,在接兵干部的組織下,以過道為界,兩邊的新兵們還拉起了歌來,活潑一點的新兵很快就代替了接兵干部的角色,用生澀的拉歌手法,帶領兩邊的新兵們一路歡笑。

          12月24日全天在火車上,到12月25日凌晨5點來中,列車在凱里站停了下來,我們早已準備好了一切站在過道上,接兵干部們先下車,站在車門口,一個一個接應著下車的新兵們,我緊跟著前面的新兵,走出了車廂,空氣中迎面撲來的是燒煤的味道,這種味道一直陪伴了我3個半月,直到今天,一旦聞到燒煤的味道,我的腦子里立即會閃現我新兵連的那個大操場以及那座兩層營房頭上的大廚房。

          大家下車后在接兵干部的組織下在站臺上按照之前規定的臨時班排列好隊伍,等到144名新兵全都下了車,便在干部的口令指揮下,走出了車站,然后又登上了支隊派來接我們的大解放牌軍車。凱里火車站到教導隊大約半小時的路程。在火車上,大家嘰嘰喳喳,對于即將生活三年甚至更久的軍營充滿的想象,然而一旦馬上要到了,從接兵干部們通知凱里馬上就到讓大家做好下車準備時開始,每個人的嘴巴似乎上了鎖,畢竟未來是那么不可知,這群從大山里走出來的新兵們也認識到在未來的軍旅生涯中將有無數的挑戰在等著我們。

          凱里是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首府,城市不大,市區人口大概二十萬不到,與我們的上饒中心城市信州相仿,和大部分貴州的城市一樣,這也是一個貓在大山里的小城市,接我們的車子在七彎八拐的公路上行駛著,我們站在車盆里,非常感激有篷布遮擋著,提供了化解一車人集體倒向一側的壓力的依托。車子上了很長的一個坡,坡走完了,也就到了目的地——武警黔東南支隊教導大隊。剛才走的那個大長坡,在未來的新兵訓練生涯中帶給了我們最深刻的記憶,每一個早晨,我們都在這道長坡上灑下無數汗水,當然,還有淚水,然而,多年之后很多夢見老部隊的夢中,這道長坡也是經常的內容。

          車子停在一個兩層樓的營房前面,這是一片水泥地,有一個籃球場,球場的東側是大禮堂,一個半月后,我將在這個大禮堂迎來我真個新兵連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

          大家下車后按照臨時建制列好隊,靜候教導大隊領導組織分班。關于分班,之前我并不了解,之后也不覺得突然,作為一個社會青年,曾經讀過的文學作品,也知道部隊的班和學校的班人數上是不同的,但一個班的架構到底怎樣卻并不知道。當然,新兵連的班倒也簡單,除了班長,大家都是新兵,沒有專業的區分。教導隊的大隊長是個粗且矮的少校軍官,他邊上站著的就是教導大隊的教導員——方華少校,關于方華少校,在之后的部隊生活中聽了許多關于他的事跡,在我們支隊的軍官隊伍中,也只有他曾經立過一等功,這是一個神奇的人物。當然,兩位少校再神奇,對于剛到部隊的我們而言,也就是兩位軍官。大隊長用幾近沙啞的嗓門說:“首先我代表武警貴州省總隊黔東南支隊歡迎各位新戰友,現在你們到家了,從今天起,你們將和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鄉親們一起生活三年,從今天起,你們將和我們一起生活三年,再次歡迎你們。下面開始分班,前面就是兩個中隊一班到十二班的班長,我逐班分配,一中隊一班蔡維民!"大概半小時后,新兵分班停當,各班班長帶自己班上的新兵回班上。從現在開始要自稱新同志了,因為在整個新兵連和當兵第一年,新同志一直是我和其他96年入伍的新兵們的代稱。我聽到祝華強被分配在二中隊六班,沒過幾分鐘,大隊長就報到了十一班的新戰士,江松明、李華林。我們近乎是扭動身軀的每一個零件地跑到了班長面前,班長中等個子,來不及細細端詳他,就聽大隊長發出各班帶回的指令,班長一聲齊步走,我們就跟著班長到了宿舍,不,部隊不叫宿舍,而是營房。我們十一班是二中隊三排,三排四個班一起住在這棟兩層營房的地下室里,同時和我們一起住地下室的還有二中隊的中隊長、指導員,還有我們三排的排長宋帥。宋帥在一年半后調任我所在的縣中隊任職指導員,和我一起見證了我們中隊從不達標中隊到先進單位的變化,而且他也是我入黨的介紹人,在我第二年和第三年的當兵生涯中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走進這間營房,左側是九班、中間是十班、右側是十一班,正對著大門的墻下是十二班。我們班長把我和王應祥領到自己班所在的區塊,放下幫我們提的行李,便來幫我們摘背在身上的背包。然后,拿來兩個小馬扎讓我們坐下,非常親切地招呼我們喝水,便拿著臉盆出去了,不一會兒端來滿滿一臉盆熱水,分成兩盆,招呼我們倆洗臉。來部隊之前早就聽說部隊里老兵是要揍新兵的,哪敢讓班長伺候我們呢?扭扭捏捏客氣了一番,終于還是拗不過班長的盛情洗了臉。

          幾分鐘后,便聽到外面傳來哨聲,接著就是一聲”起床“。此時,我們才注意到原來已有前兩天就到了的新同志,剛才都在睡著,此時隨著哨聲響起便都坐了起來,開始穿衣服。我們倆趕緊站起來,站到墻邊,避免影響他們起床,我們為何會如此局促,其實剛才我并沒有表述清楚,因為我們并不知道這些正在起床的人也是新同志,還以為是老兵呢。呵呵,可見我們并不了解部隊。大家穿好衣服,就開始整理床鋪,剛整理了一下,外面又傳來哨聲,然后是一聲口令:出操。便見大家帶上帽子,扎好外腰帶,我倆趕緊也這樣裝束好,跟著大家跑出了營房,根據班長的指引,先是排集合然后是中隊集合,最后是整個教導大隊整隊集合,帶著紅袖套的干部真厲害,各排向他報告人數是不停的,他聽完報告后隨即整隊便立即向大隊長報告,人數加得完全正確,應到多少人、請假多少人、實到多少人,清清爽爽,一絲不錯。我內心深處充滿了敬佩。

          此時的出操很簡單,就是圍著操場跑圈,操場并不大,一個圈大概三百米左右,可是跑到第二個圈時我就明顯感覺吃力了,勉強支撐著跑完,真是上氣不接下氣,我放眼望去,所有人頭上都是熱氣蒸騰。依舊是整隊,然后就是講評。在后來的軍旅生活中我在縣中隊的第三任指導員宋帥曾經說過,我們這支軍隊為什么能從勝利走向勝利就在于我們善于總結,敢于揭開自己的傷疤找問題。是的,我到部隊后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總結的好處。大隊長很高興地用沙啞的聲音喊,從第一批新兵到來,到今天已經第四天了,我們是第三次出操,頭兩天都有新同志掉隊,但是今天沒有,這就是進步,我看到了大家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決心,所以我祝賀大家。

          大隊長是軍事干部,但做政治思想工作確實有一手,整個操場上所有的新同志豪氣頓生,我也覺得我的堅持為自己帶來了榮譽。

          講評之后就是全天的工作安排。先是各班整理內務,然后是洗漱吃早餐,上午學習整理內務,下午學習三大條令和學唱軍歌,晚上練習整理內務。這就是部隊生活,我在這里的描述并不細致,實際上大隊長在下達工作任務時時間精確到分鐘。

          回到班上,大家繼續整理內務,我和王應祥剛到啥也不會,但也打開被包,看著其他同志怎么做,做模做樣的做起來。我倆沒有學過,其他新同志都折好被子了,我倆的被子也折成了在學校里的樣子,雖然和其他同志相比十分難看,班長卻安慰我們,沒關系,慢慢來,上午我會教你們的。

          終于到了吃早餐的時間了,倒不是早餐不準時,而是這兩天多以來我并沒有真正吃過一頓飯,這時安定下來,就感覺到了刻骨的饑餓。凌晨分班時也同時分了臉盆和飯盆筷子,此時便和大家一起拿著碗筷沖出去集合。依舊是整隊、報告,雖然說是吃飯卻并沒有飯堂,便在操場上劃定班排,各班圍成一個圈蹲在地上,接著炊事班的老兵們送上來稀飯,送上來饅頭,每班還配了一瓶佐餐的霉豆腐,最讓我驚奇的是饅頭,我的印象中饅頭是雪白的一個一個大約巴掌大的圓潤線條的長方體,可是這里的饅頭不是,是長條的、用刀切出來每條大約一斤重的粗糙物體,拿到一條后咬下一塊,有點燥但絕對有嚼頭,而且那種香味是我在學校里吃過的饅頭所不能比擬的,配上霉豆腐,簡直就是我從未吃過的美味,啃一口抹了霉豆腐的饅頭,喝一口熱熱的稀飯,蹲在地上的我真想站起來發表我的用餐感想——真香。到部隊的第一頓早餐,我吃了一條半饅頭,喝下了一盆稀飯,居然并不覺得脹,也沒有撐著的感覺。下連隊以后,每天面條、油條大餅豆漿油了嘴的老兵們無數次和我們一起充滿深情地懷念新兵連的大饅頭,也一次次向司務長申請,蒸一次饅頭吧。然而縣中隊的炊事員并不會蒸饅頭,偶爾有一次拗不過大家的要求,總是會蒸出一鍋石頭,但是大家卻吃得津津有味!

          一、新兵連——新旅程

          (三)整理內務的故事

          對于地方青年而言,當兵就意味著扛槍,就意味著威風八面的打仗沖鋒,就意味著立功受獎,或者也意味著受傷或者光榮的犧牲。這當然是所有地方青年出于胸腔中的熱血對于軍旅生活概念化的臆想。實際上當兵是什么呢?是對青春熱血價值的升華和更大的激發,是對浮躁冒進的改造,是對柔軟人性的充分理解和沉淀,是對寶貴生命的完全尊重和敬畏,共產黨的部隊更突出人性,因而從細處著手磨礪自己是每一個新兵進入軍營后的第一課,那么主體內容就是整理內務。

          折被子和打掃衛生以及個人形象的完善都在整理內務的范圍內,和高中階段的大掃除不同,徹底地清掃和整理在部隊是每天都要做的事,無論何時,一個兵的內務水平永遠是他給領導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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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當然是鋪床單褥子和折被子。床單褥子的標準是起床人離開床鋪后,一片平整無任何褶皺的白,辦法是用圖釘將床單固定在創辦上,這個簡單。難的是折被子,橫平豎直、棱角分明的綠色豆腐塊。被子是柔軟的,如何讓它成為具有剛性的形狀,這就得從一開始就注重細節。起床后被子反過來抖開鋪平,然后用手掌和小臂將被子抹平,任何一處褶皺都應去除。然后是折三折,每一次折疊都要充分的壓實,最后從兩段往中間折四疊,長短寬窄要一致,唯有如此,折出來的被子才能成型,才能有剛勁的線條。這需要對被子很好的認識,越是躁性的人越無法折好被子,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能通過細致和耐心跟被子的每一條纖維培養感情,你的粗放會讓被子長久的放棄你,哪怕你突然有一天愿意好好和它相處,它也會視你為陌路人,絕不愿意配合你。整個技巧的傳授只有三遍,班長沒有太多時間在一個新同志邊上磨,他要顧及整個班的平衡,而且最好是高水平的平衡。能夠到教導隊帶新兵這在每個士兵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經歷,支隊每年都要考核各中隊的軍事骨干,從政治思想到軍事素質都必須過硬,都必須拔尖,因此班長們為了榮譽和前途也一定會壓上自己全部的精力,爭取最好的成績。我的班長姓孔,云南楚雄州人,個子不高,寬且平的腦門是典型的云南人長相,他性格溫和、謙遜,輕易不發脾氣罵人,二中隊三排的四個班長中,他是最溫和的。班上共十一個新兵,有貴陽的、貴州安順、安龍的,還有河南禹州的,廣西的,四川古藺的,加上我和王應祥兩個江西人。安順的楊四峰或許家鄉附近有很重要的四座山峰,他被子折得最好,而且為人積極又平和,被班長任命為副班長,就像《士兵突擊》中的成才,班長到中隊和大隊開骨干會議時,他負責主持全班的工作。梁果是貴陽人,是班上唯一一個大城市里來的兵,據說曾經學過聲樂,會美聲,他很清高,剛開始和我并沒有多少交集,只是一個半月后我在大禮堂實現了我新兵連階段的輝煌后,才開始和我交集起來,按照他的說法,班上只有我和他在藝術上有些共同語言。禹州兵兩位,一個姓冀,一個姓李,一個極靈活,一個有點小迂腐。貴州安龍兩個兵,一個從外貌上看近乎四十歲,但憨厚樸實隨和,一段時間之后取代了楊四峰的副班長職位,因為大家服他,一個身材有點妖嬈,,兩個安龍兵之間并沒有太多共同語言,時常有點小爭執,有一次爭執得大發了,班長還罰他倆到操場上跑了十個圈,這并沒有緩解他倆之間的矛盾,閑談的時候聊到家鄉的風俗,往往因為某個細節的看法不同總要辯論一番,這兩人是我們班上最重要的風景。還有一個廣西兵,年齡最小,個頭最小,而且有點小羞澀,班長出于對弱小的照顧,始終把他帶在身邊,這也正是孔班長的慈和。

          我從小就不善于手工,動手能力極差,唯一的優點就是能侃會寫,因此班上被子折得最差,無數次被大隊檢查內務的干部抖開來亮相,也因此好幾次整個大隊熄燈睡覺了,我還在操場的路燈下練習整理內務。當然,我的浮躁導致我整個新兵連也沒有折出讓班長滿意的被子,特別是因為文藝和文筆在支隊小有名氣后,班長更是不再注意我在內務上是否進步的事了。然而我要說的是,作為部隊來說,整理內務磨的是性子,內務整理得好,那就磨出了最基本的軍人品性——專心、沉穩、忠誠!基于整個中國軍隊都有這樣的認識,因此軍隊的上級首長下到基層視察,首先進入往往是各班排的營房,察看內務情況,整體好的,這個單位的管理一定錯不了,如果散亂不嚴謹,首長們一定會認為基層連隊的主官們帶兵不嚴謹,批評是少不了的。

          因為內務問題,我無數次讓我的班長挨批評,也因為我在文藝和筆墨上的活躍,無數次讓班長在一眾班長們面前露臉,為此導致好幾個周末,被各班班長請到他們班的營房內,幫助他們寫入黨申請書,為此,還沒到禮堂的輝煌,整個教導隊的新兵都認識我了,我成了各班長們禮敬有加的才子。有著這樣的光環,導致我自己不再重視自己在軍旅生涯第一步上的不踏實,導致作為社會青年時期的浮躁繼續在我身上留存,導致為了獲取榮譽和進步要依靠盡量靠近干部獲得干部好感而達到目的!應該這么說,我的三年軍旅生涯,獲得了一個戰士所能獲得的全部地位和榮譽,如果這些是基于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的成長,第三年的時候我完全有底氣申請士官留在部隊。然而,依靠討好干部、討巧干部,甚至到干部那里打其他戰士的小報告獲取干部們的信任從而獲得的榮譽和所謂進步,什么根基和自信根本無從談起,因為內心的虛弱一旦義務兵役期結束,逃離是避免尷尬最好的辦法。

          一、新兵連——新旅程

          (四)那一片草山

          非常遺憾,在新兵連三個多月,我竟沒有繞到營房后面看看是什么地形,或者原因就在于新兵生活始終處于緊張的狀態,我根本無暇探究營區周邊的環境吧,這在我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雖然營房后面是怎樣我不了解,但是離此數公里之外的地方,由于訓練的關系,我們卻經常涉足,一則教導大隊處在凱里城郊的一處高地,并沒有能夠提供大的訓練場地。二則訓練要立足實戰,諸如戰術科目訓練,需要最自然的山地環境。所幸地處云貴高原的貴州,四處都是連綿的丘壑,用于訓練的場地十分之多,不過作為部隊,從實戰的角度出發,一定要尋找一處地貌最典型的所在作為新兵野外訓練的場地。

          教導大隊西南側三公里處,峰、巒、溝、壑,無論體量還是造型似乎都天生是為部隊訓練提供的,于是二十幾年下來,成為周邊部隊固定的野外訓練場,支隊還特地在此開辟了射擊訓練的靶場。從第二個月開始,射擊、戰術等野訓科目開始,我們每周總有一兩天是在外面。貴州的冬天確實應了那句老話,叫做天無三日晴,而且神奇的事,雨總在夜間無聲無息的灑落,及至天亮又及時收住,而野訓場地是連綿的草山,雨后的地面,水量極大,訓練一天下來,無論班長還是我們,個個成了泥猴。

          對于老兵們而言,野訓是快樂的,畢竟天地更廣闊,回來后有足夠的時間洗衣服。對于新兵連的新兵們來說,野訓的苦十倍于營區內的訓練,一是訓練強度更大,二是緊張的新兵連生活,并沒有太多時間讓新兵們從容的洗衣服。

          越是局促不安的生活越能鍛煉大家的心性,盡管沒能參加作戰,但是處變不驚的心性在訓練中逐步培養起來,新兵們越來越有兵味,這也正是新兵連緊張生活的初衷。時間一天天過去,到了四月初頭,新兵們知道很快就要下連隊,來野訓場的機會不多了,于是越珍惜每次野訓的機會,越加珍惜每次和那連綿的草山親近的機會。

          我最后一次涉足那片草山是新兵連的戰術考核,之前并不留意,這一次竟在一處向陽的坡地上發現一處墳塋,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犧牲的老兵。我深知這場戰爭,深知為保衛祖國中國軍隊在這場戰爭中的英勇,深知中國軍人在這場戰爭中的犧牲。我們這一代人是聽著《血染的風采》這首歌成長起來的。面對烈士的墓地,我立正,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多年之后,我慶幸軍旅生涯中能有這樣一次邂逅,一次老兵和新兵另一層面的邂逅,在那一瞬間,我真正理解了軍人的使命,也真正懂得了自己肩頭的責任。

          那一片片草山啊,留下了無數戰友的汗水和淚水,承載了太多的感動與溫情,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中你無數次走入我的夢鄉,在夢中,我依舊是一身橄欖綠,面對老兵的墓碑,莊重的敬禮!

          一、新兵連——新旅程

          (五)還是饅頭的故事

          只要問當過兵的人和平時期新兵最怕什么?十個有九個會告訴你,新兵最怕緊急集合。可是呢,新兵連的各級領導——從大隊長到班長,他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吹緊急集合,這里所謂的吹,不是吹牛,而是在全體新兵剛剛松下精神入睡或是凌晨睡得正香的時候,干部們站在操場非上非常急促的吹響哨子,然后一句足以震碎新同志們膽魄的“緊急集合”。一分五十秒完成穿衣打背包以及到操場集合各班排報告完畢算及格,一分三十秒算良好,一分十秒算優秀。剛到部隊,頭幾天當然不會立即就進入緊急集合的訓練狀態,畢竟背包還不會打,所以,班長得教我們打背包,當大家都學會了,就開始練速度、練質量,班長親自把每個戰士的被子弄得雜亂無比,衣服枕頭都搭在被子上,被子扭曲得像早餐時吃的花卷。然后熄燈,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突然緊急集合,全班立即進入到最緊張的狀態,這個說,我的被頭在哪里,那個說誰拿了我的背包帶,剛開始練習速度時,過了一分五十秒開燈時能夠打好的只是少數,即便是打好背包也經不起班長提著背包帶用力一抖。不過,熟能生巧這句話是不會錯的,班長們只要有機會就吹一個,緊急集合就像正餐之外的甜點,戶外訓練之余、周末休息時,總會突然之間來一下,兩個星期之后,整個新兵連的緊急集合成績就達到了訓練大綱的要求。

          我們排四個班集中住在一間大營房里,為全排各班比賽緊急集合提供了最好的條件,因此每每大家剛安頓下來準備看會書休息一下的時候,就聽見某個班長突然一聲緊急集合,于是頓時進入最忙碌的狀態。比賽是最能促進進步的方式,不用多久,二中隊三排緊急集合的水平明顯高于各排,大隊長每每表揚說這個排的兵敵情觀念最強,任何時候我不聲不響地出現他們營房附近都能在第一時間被發現。

          新兵連搞了那么多次緊急集合,其實印象最深的還是由難得親自吹哨的方華教導員吹的那次。

          在前面的章節里我跟大家簡單地聊到過教導員方華。對,他在我們支隊是明星級別的軍官,三十出頭就是少校了,也是整個支隊唯一被授予一等軍功的干部,聽班長們說他的經歷,簡直就是個傳奇,什么深入匪窩潛伏最終和戰友里應外合肅清所有土匪,什么妻子癱瘓在床他一面照顧妻子,一面把一個落后單位帶成各方面在支隊拔尖的先進單位,還有他一只筆,喚醒總部機關報對基層文化建設的重視,在各單位建立起支隊內部通訊。等等,他的先進事跡數不勝數。每每遇見教導員,我總要致以最真誠的軍禮。當然,在當兵三年里,我每一次敬禮都是真誠的,但是向方教導員敬禮當中包含著自己對榮譽的向往和追求。

          教導員是營級政工干部,主抓全大隊的政治思想工作,訓練上是配合大隊長落實訓練綱要,為部隊的建設在思想上保駕護航,因此大多少政工干部在部隊里都起到母親的作用,戰士們有委屈了一般先去找他們傾訴。方教導員也確實就是這樣,他溫文爾雅,和氣親切,見到每一個戰士都像兄長那樣,幫遇到的每一個衣冠不太整齊的新同志正一正帽子,理一理領子,拍一拍身上的灰塵,這些動作總是透著一股子親人們的親熱,讓大家內心無比熨帖。然而,就是這么一個像母親般慈愛像兄長般親熱的人在一個休息日的午飯后吹響了緊急集合并且大發雷霆。

          入伍第二個月,也就是1997年的2月初的一個休息日,中午大家剛吃過午飯,請假準備上街的還沒有出門,不準備上街的剛脫了衣服準備午睡,突然一陣急促的哨聲響起,緊急集合。休息日啊,新同志們的心基本是松懈的,沒有誰能想到會在這個時間段搞緊急集合,有的戰友今天早上洗了衣服,背包帶拿出去當作晾衣繩了。班長也急了,拿來的中隊長、指導員和排長的背包帶給幾個戰友使用,今天的緊急集合比平時慢了整整兩分鐘,直到三分多鐘整個部隊才集合報告完畢,我心里原想,這么慢可能要被罰沖坡了。所謂罰沖坡就是當大家某項工作令任何一級領導不滿意的時候,領導們不能體罰戰士,但可以通過讓大家沖從社會進入教導大隊營區的那個漫長的上坡作為懲罰。入伍以來,整個教導隊的戰友們幾乎都被這么罰過,我尤其多,因此這是我的第一反應。然而并不!吹緊急集合的是教導員,只見他一改往日的笑臉,滿臉嚴肅的站在隊列最前面的國旗下,在他的身邊擺放著一個黑油邋遢外面還掛著剩菜的泔水桶,是的,就是炊事班倒廚余垃圾和刷鍋水的泔水桶,隔壁五中隊的飼養員每天都要來收集泔水喂豬,我們都知道。

          “同志們,稍息!”教導員的嗓門比平時要高好幾度,“同志們,今天發生了一件令整個黔東南支隊蒙羞的事情,而這個事就發生在你們身上,我很痛心!”天吶,令整個支隊蒙羞的事情,這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啊。是偷盜還是別的什么。教導員接著說:“有人居然把饅頭扔在泔水桶里,一整個完全沒動過的饅頭,就這么扔了。我們是什么人?我們是軍人,是人民的子弟兵,這些糧食都是人民的血汗啊,竟然這么不珍惜,這和偷竊有什么兩樣。”整個隊列里立時竊竊私語起來,直到今天我依然敢斷定,絕大部分新同志都會這么想,一個饅頭而已,幾毛錢罷了,這不是小題大做嗎?但是教導員就是教導員,人家作為這支部隊的主官,就是懂得什么叫防微杜漸,就是懂得什么叫瞅準時機搞教育。新同志入伍已經到第二個月了,從剛來時的不熟悉而導致的拘謹緊張到逐漸熟悉部分戰士在生活上開始比較隨意起來。作為部隊,要有戰斗力就必須保持時刻的緊張狀態,這不是因為對環境不熟悉、情感上拘謹帶來的緊張,而是全體官兵基于強烈的作戰主動性和強烈的敵情觀念帶來的積極情緒,不但緊張而且警惕。松懈下來的精神狀態令教導大隊的領導們感到危機四伏,而浪費糧食是開展一次深入骨髓的政治教育的重要契機。

          方教導員指著泔水桶高聲說道:“浪費是可恥的,作為你們的領導和兄長,為你們的行為感到恥辱也倍感痛心,你們犯下這個錯誤,我有責任,因此懲罰從我開始,今天的懲罰只懲罰干部,我們干部把這個饅頭分吃掉,大隊長今天不在,他那一口由我代吃。各中隊隊長、指導員過來。”說完,他撈起那個饅頭,盡管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我依舊可以看到饅頭上掛著一片綠色的菜葉,教導員并沒有抖落那片菜葉,而是直接啃了上去,一口,嚼了幾下,咽了,又一口,這一口比第一口還大口,咽了下去。然后遞給了一中隊隊長。不到半分鐘這個從泔水里撈出來的又餿又浮囊的饅頭就被幾個連以上干部給分吃掉了,整個教導隊的新兵們目瞪口呆,有的戰士居然惡心到吐了出來。

          “同志們,今天我和幾個干部自罰,下次再出現這樣的事,全體官兵分吃掉整桶泔水,同樣我帶頭吃!”說完,教導員就走了。只有我們愣在當場。

          此后,再也沒有發生過浪費糧食的事情!下連隊后,我們帶著崇拜的語氣跟中隊的老兵們說起這件事,老兵們笑了,說去年我們新兵的時候,韓教導員是獨自吃掉了整個饅頭。

          部隊的領導者在領導部隊的過程中,充分把握部隊整體思想動態的規律,盡可能的把握每一個個體的思想動態,有針對性的開展能夠深入到骨髓里的政治思想教育,對于整個部隊的建設是非常有好處的,在我軍長期地正規化建設過程中能夠準確掌握時機并且放下身段去落實這種思考的干部越來越多,我當兵三年,很多干部都是如此,或許這正是我們這支部隊能夠在主權受到外敵侵犯、人民遭遇天災人禍時能夠挺身而出不怕犧牲個人生命來保衛祖國保護人民利益的原因吧。

          一、新兵連——新旅程

          (六)兩場晚會

          看過由王寶強主演的《為了新中國前進》的朋友應該知道,我軍的文化生活是由地方文藝團體來不對慰問演出和部隊官兵業余文藝宣傳隊自編自導文藝節目組成的,前者是軍地共建的優良傳統,后者則是通過官兵自編自導自演的文藝節目實現官兵自我教育的目的,兩者都是部隊政治教育的一部分。從某種意義而言,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軍隊所倡導的用正確的思想教育官兵,用積極的生活態度引導官兵的思想是非常高明的。人的成長缺失了正能量的濡養,一定會滋生各種問題,而一支部隊如果不從正面積極的引導,一定會導致嚴重的后果。在當今世界,看外軍和我軍,就是一個鮮明的對比。比如美軍,他們駐扎在任何地方都會發生擾民甚至傷害當地人民的惡性事件,駐伊拉克美軍槍殺平民事件一件接一件,駐日本的美軍幾乎每年都會曝出性侵犯日本公民的丑聞。那么我軍呢,我們的維和部隊無論去哪一個國家執行維和任務,都會和所在國公民構建起兄弟般的情誼。這就是我軍政治教育帶來的好處。

          我在新兵連經歷了兩場晚會,一場是凱里市歌舞團來教導大隊慰問廣大官兵,一場是我們教導大隊新兵連官兵們自己組織自導自演的迎新春晚會。可以這么說吧,前一場晚會我遭遇了青春的尷尬,后一場晚會我迎來了個人新兵連生涯最大的榮耀和光環。1997年1月月底,一個星期五的晚飯前列隊,大隊長通知,晚飯后七點鐘全大隊在操場上成環形列隊,凱里市歌舞團來慰問我們。這是大隊長在這一屆新兵連中獲得的第二次歡呼。大家雀躍著不顧隊形的跳起來,大隊長笑著看著大家,他知道這群新同志這一個多月來早就憋壞了,他更明白這場演出對于所有新同志的意義。

          吃過飯之后,沒有一個新同志能坐得下去,大部分都站著,熱烈的議論著即將開始的晚會,女演員漂不漂亮,都會有哪些節目,至于節目是否精彩真心沒有關系,畢竟放松是最重要的。6:50,同樣按捺不住的班長就帶大家出去集合了,我們發現操場上已經有好幾個排在整隊。整隊完成后,我們排被安排在相當于舞臺后臺的籃球架下席地而坐,盧果和那些城市兵小聲的賣弄著介紹各種器材,我們這些農村兵看著演員們來來回回準備著,其中一個穿著裙子披著大衣的女演員特別吸引大家的眼球。

          剛才我說了,我們排的位置相當于舞臺的后臺,自然演員們的表演都是背對著我們的,因此對于大部分節目的印象都不深刻,今天回憶起來,一個吃東西的啞劇照顧了我們的觀看需求,因為他們要滿舞臺的走動,再還有就是那個穿著露背裙的女演員唱的那首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我尤其如此。我就坐在籃球架下,屬于整個舞臺背景的中間位置。歌曲的序曲階段,這個女演員背對著觀眾主體當然就是面對著我,我這個農村出來的小伙子,這輩子哪里見過這么美的女人啊,羞澀得低下了頭,但又忍不住不時的抬起頭來去看她,在其中的一次抬頭看她時,正好見她在微笑地正看著我,羞得我頓時埋下了腦袋,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轉過身去面對著觀眾主體開始歌唱了。青年人對異性都是充滿向往的,特別是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演員的我,這一次和女演員不足兩米的目光對碰,在我內心埋下了對愛情的深深渴望,我深深的后悔自己在演出結束后沒有勇氣接口感謝她的演出和她說幾句話。轉眼二十來年過去了,這位在黔東南武警支隊教導大隊操場上為官兵們歌唱過《真的好想你》的女演員,你曾經是一個初涉軍營的青年人心中的完美女神,你是否知道?

          時間很快,馬上就是1997年春節了,1997年對于我們國家來說是非常值得紀念的一年,在這一年,我們偉大的總設計師小平同志逝世,也是這一年,被英國強占了150多年的香港回歸了祖國。然而,1997年的開年對于我也非常重要,看完凱里歌舞團的慰問演出后我深恨自己的羞澀,希望能通過一個契機扭轉這一份青春的尷尬,機會來了。

          春節快到了,方教導員和大隊長商量后決定在節前搞一次我們自己的春晚,各班排自己出節目,晚會在大禮堂舉行。我在高中時雖不認真學習,但卻是學校紅豆杉文學社的骨干分子以及學校歷次晚會的重要語言類節目的主要演員,因此,在班上其他戰友扭扭捏捏推推搡搡舉薦別人去表演的時候,我毛遂自薦,要求代表我們班表演一個單口相聲,其實就是改編了一個雙口相聲罷了。根據記憶,我寫出了單口相聲的腳本,一有機會就練習,班長為了支持我,一早一晚打掃衛生責任區都不要我去了,讓我專心排練。稿子是自己寫的,排練起來當然容易,而且還利用一個星期天請假上街的機會到了市里圖書館查了中國曲藝歷史的資料。節目初審三天后就來了,我們排長宋帥面子大,邀請來了方華教導員,排里其他班的演員一看大隊最大的官來了,頓時扭捏得不行,唱歌跑調,跳舞摔跤,我是立志要通過這次機會消除上次看演出時內心的尷尬的,審節目的官越大、來的人越多我越高興。輪到我上去表演了,我先是大大方方地敬禮自我介紹,然后長篇大論地介紹了中國的曲藝種類,相聲的歷史,然后很順利地把節目表演了下來。教導員當時就表揚了我,并且和其他班表演節目的新同志說,咱們表演節目就是為了給所有戰友看的,因為我來了就表現失常了,等到正式表演那天,附近幾個中隊的老兵都要來看呢,到時候你們怎么辦呢?

          很快到了晚會的正日子,要表演節目的戰友一遍又一遍地在熟悉動作熟悉臺詞,此時突然聽到一聲“江松明”,我趕緊答到,扭過頭去看時,二中隊二排的王成鋼排長。我跑到了他面前:“排長有什么指示!”王排長笑了笑說,上次我站在門邊看了你表演節目,我向大隊推薦了你主持整臺晚會,和你一起擔綱主持的還有佟磊班長。說實話,我沒有任何主持晚會的經驗,但到了1997年,中央電視臺的春晚也辦了十二屆了,我們看各種晚會不下于百場,一般來說,晚會主持就是為所有的節目串場,使得一個個相對獨立的節目成為一個整體。這是比較普通的主持人,厲害的主持人應該能通過自己的學識和氣場,去進行創造性的創作。創作的基礎是什么呢?那就是熟悉所有節目。我非常禮貌地說:“謝謝組織的信任,謝謝王排長的信任和推薦,我一定完成任務!”然后我就跟王排長說,我去找張佟磊班長要節目單,構思主持詞。

          佟磊班長是我們支隊戰士中的明星人物,到我入伍的這一年他已經超期服役兩年了,在支隊不是志愿兵的老兵中他資歷是最老的,好幾次全總隊的軍事大比武他都為支隊贏得了極高的榮譽,同時還立過二等軍功。按照我軍不成文的規定,凡立有二等軍功的士兵保送軍事院校提干,非常可惜的是,佟班長去到軍校后身體復檢中因為某種疾病被刷了下來。這兩年,支隊一直不讓他退伍,也不讓他轉志愿兵,因為一轉志愿兵按照九九年之前的兵役制度佟磊就喪失報考軍校的資格,這是部隊必須給予有功人員的一個交代,這跟父母在孩子的前途問題上的關心和關切是一樣的。

          佟磊班長已經在禮堂了,整個禮堂就是他帶著他們班上的新同志布置的,簡單而熱烈,很有節日的氣氛。我跑過去喊了一聲報告,他笑了笑,說,我知道,教導員已經通知我了,這是你的節目單,我們一起設計一下主持詞吧。部隊的晚會主持有它相對較為固定的模式,首先就是根據中央軍委關于豐富廣大官兵的文化生活的指示,然后就是本著怎樣的思想舉辦這次晚會,當然這當中必須強調支隊領導和大隊領導對全體新同志的關懷,這些是套話,我一個新兵蛋子當然不懂,但涉及各種節目的文化介紹,張班長就相對欠缺一些,那么就我來,框架搭建了,我也沒有再回班里,這也是我當兵以來第一次集合的時候不在隊列里,當兵三年中唯一一次在部隊集合報告時和領導并排站立接受排長們的報告。晚會當然很成功,我的表演也空前成功,之前因為寫文章我成為整個教導大隊的秀才,為整個教導大隊的官兵所熟識,通過這次主持迎春晚會,我為周邊五中隊、二中隊、汽車排的官兵們所認識,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很享受了一番他們的贊語和微笑。晚會結束,我識趣地回到排的隊列里,跟隨部隊一起回到營房。

          這個時候我一直沒有著重提的人物必須出場了,那就是我新兵連的排長、下中隊第二年、第三年的政治指導員宋帥。因為通過這場晚會他意識到我軍事上比較欠缺,但文筆和文藝方面不錯,是個文書苗子,不過我還在新兵連階段,他不能也不會把這種思考告訴我,但是他非常熱情地遠遠地喊我:“松明老俵,過來!”此時我的興奮程度可想而知,這種興奮從晚會結束一直延續到現在,宋排長拉我在他床上坐下來,遞了一杯茶給我說:“老俵,就是這樣,有才華就要亮出來,好好干,訓練也要好好搞,老子看好你!”讀者們可能會奇怪了,你這么好的表現,排長怎么會罵你呢,老子老子的。其實這是大家誤會了,96年的中國軍隊,普通話的普及程度是很低的,大部分戰士操的都是家鄉方言,干部們也是。宋帥是四川人,在四川人嘴巴里,老子就是我,我就是老子。

          本來就興奮,喝完茶就更興奮了,我度過了軍旅生涯中的第一個不眠之夜!

          神奇地兩場晚會,兩個神奇的體會,要說不神奇其實也不神奇,青春的尷尬每一個青年人都會遭遇,無非就是從小見過世面大小以及個人心態決定了這份尷尬著落在那種情景下,至于成功地表現也在于一件事情到底是要我干還是我要干,用部隊里的話說,主觀能動基礎上的工作一定強于被動心態的工作。可惜當時我并沒有這樣的領悟,而是一味的因為這個小成功而興奮。

          一、新兵連——新旅程

          (七)該死的單雙杠和四百米障礙

          我軍的軍事訓練諸多科目中有兩個非常塑型和貼近實戰的科目,一個是軍事體操中的單雙杠,一個是四百米障礙,聽說今天的訓練大綱取消了單雙杠的三到五練習,只留下了一二練習,而我服役三年,單雙杠都是一至五聯系的。不過我在整個軍旅生涯中,只勉強完成了單杠的一到三練習和雙工的一到四練習,其他的練習試都沒有試過。這不能不說這是我軍旅生涯中最大的失敗,也是我進入老兵階段后盡管獲得那么多榮譽、級別也是義務兵里最高的卻始終不能讓其他戰友包括比我晚入伍的新兵們信服的緣故。這支部隊經歷了土地革命、經歷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建國后又兩次打敗美國軍隊、一次打敗印度軍隊,一次完勝入侵我國土的號稱世界第三軍事強國的越南人民軍,每一次的勝利都是建立在人民群眾支持的基礎上,每一次的勝利都建立在廣大官兵苦練殺敵本領的基礎上的,因此,在我們的人民軍隊里,你軍事技能不行,其它方面再強,也得不到戰友們的欣賞甚至友誼,因為一旦發生戰事,你就有可能成為整個連隊的累贅,拖整個連隊的后腿。看過《士兵突擊》的朋友一定對連長高城說許三多的一句話特別有印象:“在我眼里許三多永遠只能算是半個兵!”而實際上,在整個部隊,這其實是共識!

          至于四百米障礙,更是我的災難。這是結合奔跑速度、臂力、彈跳力和身體的協調性各方面的綜合素質的一個科目,單雙杠和跑步強的兵,這個科目一定強,反之就一定弱。兩米多深的深坑,彈跳力差,跳下去后一定上不來。兩米多高的高臺和高墻,注定上不去,獨木橋要求的是平衡感和協調性,整個新兵連乃至整個三年軍旅生涯,我從來沒有完整地跑完四百米障礙,無數次跳進深坑因為爬不上來需要班長搭救,班長說我叢林作戰必死無疑。歸根結底,訓練就是個長期堅持的過程,單靠出操訓練,是練不出優秀的戰士的,優秀的戰士都是主動利用休息時間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反復磨練,才能實現自己的成長。所謂優秀,那就是一定要做到最好!而不優秀甚至膿包式的兵呢,休息時間在訓練場肯定看不到他,除非班長實在看不過眼了親自押著他加操加訓。然而要我練和我要練,兩者之間的效果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面對我在這兩項訓練科目上始終沒有進步,班長急得抓耳饒腮,排長只好親自出面。排長使出殺手锏,說,我沒有太高要求,這兩個科目,你只要能及格就行。我嘴上無比干脆的答應了他,可是直到新兵連結束也沒有做到。

          對于《士兵突擊》這部影視作品,他的大部分觀點我基本認同,,唯獨對它忽略人的性格因素一味強調人的自我崛起的關鍵作用表示懷疑。活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希望自己是最能干的,人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優秀的,但是像許三多這樣從小就沒有人格甘于低賤的性格,是不可能覺醒并且奮發的,影片追求的是前后兩個截然不同的許三多對觀眾造成的心理沖擊效果,也許是康洪雷在拍攝時基于這一點理性的認識,重新讓成才回歸老A,成才是什么人,他從來就不服輸,一直倔著性子磨練自己,只有這樣的兵才是我們這支軍隊不斷發展越來越強大的原因。我當兵的這三年,就有很多像成才這樣的兵,他們懂規劃,敢挑戰,不斷突破自己,也正是這些兵,很大一部分被武警貴陽指揮學校錄取,成為武警貴州總隊的未來!

          退伍后,我經常吹噓自己在部隊里何其優秀,其實只要當過兵的人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如果真那么優秀面對回家就是務農的命運為什么不爭取留在部隊里?

          一、新兵連——新旅程

          (八)新兵老兵

          處于新兵連階段的人們從內心深處而言,始終處于一種緊張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說,緊張分為兩種:一種是處于不自信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而緊張。一種是能夠掌控自己出于對某一事物的重視而緊張。新兵當然屬于前者。大家訓練時緊張,唯恐落掉任何一個細節沒聽到導致當天訓練令班長不滿意。吃飯時緊張,如何在有限的菜肴供應下盡可能多的吃飯,維持體力消耗的需要。上廁所時緊張,奔跑著去廁所,奔跑著回營房,擔心班上臨時集合自己不在挨批評。睡覺時緊張,盡量不破壞被子的形狀,確保能在緊急集合時快速地打好背包,不拉全班的后退。緊張是新兵生活的特點,只有緊張,新兵連的各項訓練和學習任務才能完成。只有緊張,才能把一個個地方青年真正地培養成合格的軍人。

          時刻處于緊張狀態的人看到舉止閑適的人是非常羨慕的,在新兵連里閑適的人就是各連隊到支隊辦事順便來看望帶新兵的班長的老兵們。他們著裝整齊,舉止大方,說話老練,出手也更為闊綽,應該說,新同志們日夜都在想,我什么時候能像他們那樣,那樣的閑適,那樣的從容,那樣的自在。其實老兵們也有自己的煩惱,入黨、評優、提干等等,這都是老兵們的煩惱事,但是在新兵面前,必須閑適。正如春運期間不用出門的人們偶爾去火車站看到排著長隊等待買票和檢票的人們,總會從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自覺的優越感或者閑適感來,老兵們看到新兵們的戰戰兢兢自然會想起自己曾經也這樣,但是如今已經成為往事,難免有些幸災樂禍的感覺,但他們總能非常巧妙的掩飾,將其轉化為對新兵的關切和對他在新兵連當班長的戰友的歌頌和贊美上來。我們當兵那會,士兵們的探親假基本集中在冬季,冬季部分老兵退伍了,天氣寒冷,不適合搞主課訓練,除了支隊直屬全訓單位一中隊,大部分單位都進入冬訓期間,所謂冬訓其實就是半休半訓,因此二年兵們開始輪流探親。為什么要輪流呢?武警部隊除機動單位外都有固定目標的外圍警戒和看守任務,冬天部分老兵退伍后,各中隊人數較之平時本來就少了,此時如果二年兵同時探親,那么整個目標的看守和警戒任務就全都壓在一年兵的肩膀上了,這對于目標的安全是不利的。因此在整個新兵連的冬天階段可以看到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班長的戰友回家探親或者探親回來順路來看望班長,我們也非常期待著班長的戰友們來看他,一來,這些老兵來到新兵連對我們這些新兵總要表示一下,花生瓜子糖果總要帶一些來分給我們,二來,他們沒有什么顧忌,我們打聽什么他們就會說什么,比如縣中隊是啥樣的,平時訓練些啥,站崗累不累危不危險,等等。老兵們當然愿意說,但他們更愿意說我們的班長是怎樣的厲害,讓我們好好跟班長學。

          怎么說呢?我們期待班長的戰友們來其實也是班長在接待戰友的時候我們可以相對的放松一下!

          那么,老兵和新兵的區別到底在哪里呢?老兵們已經充分了解部隊,對自己軍旅生活的未來基本有一個準確的定位,有目標的循序漸進的按照目標去努力就好了。等退伍的老兵沒有了目標,自然更輕松,其實也有他們自己的憂慮,比如退伍后從事什么職業,不過,他們對于部隊生活不會有更多關于榮譽和前途的思考,因此,只是根據兵役法履行兵役義務罷了。優秀的班長會有區別的去接待兩種戰友,對于積極進取的,一定會通過詢問,讓來訪者比較清晰地闡述自己接下來的工作學習和生活安排,這種老兵往往更主動地跟我們說一些積極向上希望無限的話題。對于第二種來訪老兵,優秀的班長往往把部隊生活珍貴戰友感情珍貴要好好珍惜上引,人都是這樣,閑談自然是以附和為主流,這種閑聊也要鉆牛角尖的畢竟是少數。總之,老兵們的閑適令我們神往,班長引導出來的話題則令我們熱血沸騰。應該這么說,我們這支部隊為什么一直都在前進,原因就在于對骨干的培養。班長們都是能顧全大局說話做事的好兵,被吸收提干的兵們更是必須符合這個標準!

          一、新兵連——新旅程

          (九)浮躁的理想與沉穩的現實

          序言里我就曾經說過我不是一般人,我的不一般表現在內心想法矛盾的兩個面上。一則選擇當兵,我是為了逃避在建筑公司卑微的苦力身份和勞作,同時也是對于能否學好與數學密切相關的建筑施工毫無信心甚至沒有了半點興趣。另外呢就是內心深處還有些小夢想。從小學到高中,在學習上語文成績向來都是全年級最好的,尤其是作文,很多老師都有相同的評論,說我的文章已經超出所在年級的寫作格局和措辭水平。因此我有一個文學夢,這個夢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一直到今天依舊存在。那么選擇當兵呢?我讀過《前方》等部分描寫部隊生活的文學作品,對于其中關于軍旅生活的細致和詩意神往不已,我渴望能夠置身海島,看海天一色,在海鷗的鳴叫中抒發我的萬丈豪情。我幻想可以駐守冰山,覽銀裝素裹,于寒風呼嘯中指點邊疆山岳。我神思策馬草原,約草原少女,用歌聲呼應彼此纏綿的情思。總之,沒有走進部隊的我,用我全部的風花雪月裝飾了我心中的軍營夢。

          現實呢?眾所周知,內衛武警的職責是固定目標的看守和警戒,以及在必要的時候,協助公安處置突發事件,駐扎的地方一般都是城鎮,最不濟也是有數千人的大監獄邊上,不似解放軍的邊防部隊。其實我倒是應該慶幸,以我當時的浮躁,如果成為解放軍邊防部隊的一員,對于邊疆的生活最多也就是新鮮上一段時間就會厭煩,厭煩之后呢?逃避嗎?那就是逃兵,那就是嚴重犯罪,這一輩子都無法翻身的大罪了。那時的我自然想不到這個,依舊是覺得命運不濟,怎么就被分配到武警部隊來服役了呢?加之新兵連的枯燥和勞累,確實郁悶了很久。

          貴陽兵梁果同志似乎與我相同,也有著自己的文藝小夢想,似乎也因為夢想和現實存在著巨大的落差有些失望,他讀過大學,學的是聲樂,因此便經常在稍有閑暇的時候用手抵住下巴練聲,我能理解他的行為,是希望被領導發現他的才華,然后得以選拔去總隊文宣隊當一名唱歌的文藝戰士。但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教導大隊辦迎新晚會,全班開始一致推舉他在晚會上唱一個,他卻百般推辭了,甚至還和身材妖嬈的安龍兵李金喬紅了臉。難道這是不屑!盧果當然繼續著他的理想,我也是。大禮堂的外墻有一塊黑板,節日或者支隊有什么重要指示,這塊黑板都及其重要的發布信息或者喜慶的文章,我從來不會錯過每一期板報的表現機會,或是散文詩,或是小評論,或是一首朦朧詩,只要出板報了,黑板上總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如今想起來自己當初寫的這些東西,其實都是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捏弄之作。大家知道,一切的文藝創作,如果沒有生活基礎,其作品一定是空洞無物沒有真情實感的。作為剛穿上軍裝的我,對部隊生活的感覺只有累,只有枯燥,無論是軍裝還是部隊的一草一木,我并沒有培養起什么感情,同時沒有執行過任務,對于作戰也沒有概念,沒有體會,所謂詩意,只能是捏弄。好在負責出黑板報的文書也不愿意去查資料翻報紙(90年代中期中國的因特網還不發達,電腦也不普及),因此有人提供稿件,他是十分高興的。一篇一篇的所謂大作刊載在黑板報上,我期望著突然某一天支隊領導最好是總隊的領導下來視察看到我的作品,希望他們能夠驚異于我的才華而破格提拔我,讓我擺脫新兵連的艱苦,調到總隊,或者支隊也可以,坐到雅靜的書屋里,為廣大的官兵們提供精神食糧。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悼念完小平同志后我已經入伍兩個月了,文章也寫了不少,可就是沒有領導發現我這個人才,倒是軍事素質超凡的老鄉戴秉先被特種警察看中,入伍一個半月就被選到特警隊去了。我嘆息自己命運不濟,對部隊的用人體制嚴重不滿,呵呵,今天想來,那是的我確實是不懂部隊,也沒有最基本的社會常識,一個領域一個行業,首先受到看重的當然是在本行業的技術上最突出的人們。再者一個群體一個單位,在培養人才的考慮上怎么可能沒有一個考察和鍛煉的過程。清朝的隆科多早年跟隨康熙爺西征,跟皇上有過命的交情,滿以為勝利還朝的時候可以升官,誰知康熙爺為了將他挫磨成大才,整整三十年沒有重用他,及至挫磨夠了,覺得隆科多這么多年的積累,足以堪當才將宣遺詔的大任委托給他,并將他從九門提督的參將官階直接提拔為上書房的宰輔大臣。部隊何其不是這樣,新兵入伍,先得是做好本職工作,在本職工作上發出光芒,然后才能言及其它。至于我寫文章上黑板報、我成功地主持了迎新晚會,這都是部隊階段性工作對人員的臨時使用而已,在如此龐大的一個群體,妄圖憑幾篇文章和一場晚會就獲得破格使用,那當然是想當然的事。這些在今天年過四十的我能夠參悟明白的東西在那時是無法明白的。渾渾噩噩,毫無規劃成為我之后一個半月的新兵生活特點,索性連文章都懶得寫了。

          梁果依舊在堅持著夢想,依舊練聲,卻也沒有放棄本職,各項訓練雖說不拔尖,卻也有良好的水準,自然為班長所欣賞,一個能干好本職的人如果再有點小才華,他一定是最受大家歡迎的伙伴,盧果兄,今天的你還在歌唱嗎?我相信你一定還在歌唱,因為從那時起你就懂得什么是主什么是次!班長,還記得我嗎,這段時間由于寫這個小冊子,我回憶起了所有新兵連的戰友,昨晚夢見你了,依舊是那樣平和,依舊是那樣親切!

          一、新兵連——新旅程

          (十)下連隊前的躁動和下連隊的那一天

          很多描寫部隊生活的書和影視作品,都有關于新兵連結束新兵下連隊的描述。新兵連下連隊分兵和計劃經濟時代大學畢業生分配工作是有些相似的,都有好的單位和差的單位之分,都有富裕地區和貧困落后地區之分。貴州從整體上來說,相較于中國的其他省份,因為其地理環境、氣候以及人文環境的不足,是比較落后貧困的地區,歷史以來素有”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的說法,就黔東南支隊的各個中隊而言,除了幾個支隊直屬中隊,其他中隊所在的縣經濟水平都差不多,但是單位的建設水平有先進和落后的區別,這里說的不是營房等基礎設施的建設,而是部隊在正規化管理上的水平和人才培養上的水平會有高低。先進單位自然備受上級關照,官兵在個人前途上也更遠大,反之,落后單位要想得到上級領導機關的重視,首先要奮斗幾年摘掉落后的帽子,先是達標,然后才有先進。然而一個落后單位,其落后是長時間積累而成的,古人說病去如抽絲,要想摘掉落后的帽子沒有個幾年怎么能成,但是戰士們三年兵役期一晃而過,落后單位摘帽子的過程可能就讓這一期間的戰士因為上級機關的忽視而理想落空。

          進入四月份,離下連隊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盡管這個過程中關于有可能推遲下連隊的消息滿天飛,但是對于自己能去哪個中隊始終是新兵們最掛心的事情。這時面臨新兵階段最后的軍事考核,訓練也越來越緊,但稍微有閑暇,新同志們就聚在一起討論哪個中隊好、哪個中隊最去不得,訓練成績拔尖的自然希望分配到直屬一中隊去做支隊官兵眼中的天之驕子,訓練成績中等的希望能夠去直屬中隊,比如二中隊五中隊,離凱里市區近,離支隊近,辦點事也方便。訓練成績差的,在大家討論的時候一般保持沉默,管他去哪里呢?三個月下來,訓練成績上不去,這部分人基本絕了提干的夢想,有沒有發展空間真心無所謂。

          新同志有新同志的想法,班長排長們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如何多為自己所在的中隊帶回幾個訓練尖子去。如果,我在訓練上有良好的水準,一定能被排長宋帥帶去直屬三中隊,三中隊雖然也偏遠甚至是除了幾千犯人就沒有人煙的勞改農場,但起碼是直屬中隊。或者再不濟也能跟班長去他們中隊,有班長的特殊培養,一定能被中隊領導欣賞和重用,須知能夠派兵到教導大隊當新兵班長的中隊一定是支隊的先進中隊。然而都不能。畢竟訓練成績是最硬的條件,其他都只能放一邊。老鄉里面的訓練尖子們都去了一中隊,還有直屬中隊的,我的鄉黨祝華強去了先進單位,當年就獲準回教導大隊骨干集訓,成為了最受基層中隊干部們欣賞的班長。兩外兩位鄉黨呢,一個到了直屬三中隊擔任飼養員,一個分配到鎮遠中隊擔任炊事員。這時候我并不知道,支隊對于我的任職其實是有考慮的,盡管是分配到了邊遠的落后單位嘉良縣中隊,但既沒有讓軍事訓練成績差的我進炊事班,也沒有讓我做飼養員,而是落實在戰斗班里作為文書的后備人選。我不得不說,組織上的考慮還是十分全面的,一則要讓一個青年人有重新崛起的機會,一則要給予他足夠的挫磨。這一點,從第三年退伍前夕,支隊政治處主任親自到嘉良中隊挽留去意已決的我可以看得出來,組織重視人才,但絕不給任何一個人一種能夠輕易達成目標的印象和想法。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輕浮的我關于自己下連隊的去向問題多次在干部和戰友們面前說,我就是想做文書工作,我一定要做文書工作。如果您在看我的文章,一定會驚異于為什么我的說法和您遇到的退伍軍人的說法不一樣!其實,這就是面子在作祟,你所遇到的退伍軍人退伍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退伍(當然我們的退伍軍人大部分都是因為服役期滿退伍的),在面對親友的時候總愿意盡可能的美化自己的形象,總會或多或少的神話部隊生活,但是您只要細細咀嚼就會發現他們的說法中有著相當嚴重的不符合生活邏輯的地方。比如,如果真那么優秀,為何不能成為班長或者入黨,如果真那么神奇,為何又有導致他們不受重用的腐敗問題。這些在生活當中再正常不過,誰都希望聊天的對方能夠重視自己、欣賞自己,人類可悲的虛榮心有時也會無意的制造出謠言來。

          1997年4月17日,是貴州武警總隊新兵下連隊的日子,每一個兵去哪里,如何使用,如何鍛煉這個兵,如果成長得好在什么時候給予更重的擔子,如果出現了曲折應該如何建議各中隊的干部予以糾正,這些在教導大隊領導們心中都有一本帳,在支隊政治處和司令部的干部心里都有基本的規劃。但是此時的我們,什么也不知道,內心深處有一種不能掌控自己命運的無助和傷感!早上沒有出操,班長讓整理自己的所有物品,打好背包,并且一定要結實。班長讓所有人穿上干凈的軍裝和皮鞋,一定要漂亮。班長讓所有人下連隊要好好干,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收獲。班長專門送給我一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上面有班長的簽名。班長一個一個床位的拍著我們的肩膀,微笑的鼓勵,就是不回答關于我們分配的去向,班長說,是金子就一定會發光,是釘子就一定會戳破口袋出頭。班長,我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送給你,就請接受我們這十一個新兵真誠的敬意吧!

          9:30,哨聲響起,所有新同志帶好自己全部裝備到操場集合,國旗下罕見的擺上了三張桌子,支隊長和支隊政委居中而坐,兩邊是大隊長和我們敬愛的方華教導員。

          支隊長是山東人,個頭高且壯實,一口膠東普通話,很有氣勢,五十出頭,干部年輕化已成為干部隊伍發展趨勢,在這種趨勢下他略顯老些,但他是有歷史的人,見證了解放軍幾個師轉為武警的重要歷史時刻,他本人就是從解放軍偵察部隊抽調到最初的武警部隊當中隊副隊長的,用我們的話說,他是正宗的老兵。政委大約四十五六歲,口才極好,一看就是讀過大書的文化人。支隊長講話,開門見山,一二三四五,五條講完,不等大隊長主持,直接說下面政委講話。什么叫老牌政工干部,從會議發言就可以清楚的了解軍事干部和政工干部的區別。政委講話是一個大點套若干小點,一個小點套若干小小點,每個小點還要插幾段題外聊天,問問這個新同志,問問那個新同志,內容豐富、妙趣橫生。我算是很能扯的人了,在政委面前,我啥也不是。政委足足講了一個半小時,大隊長倒省事了,說,下面分兵,各中隊接兵干部牌子舉起來,別跟婆娘似的扭扭捏捏的。大隊長的話引得新兵們紛紛向正在舉牌子的中隊接兵干部看去。加上直屬各中隊,總共十七個單位兩百多名新兵大概半個小時分配完畢,然后是簡單吃了一個中餐,新兵們登上各單位來接兵的車出發了!來教導隊接我和另外幾位新兵的是嘉良中隊的上尉指導員,他三十八九歲,很胖,是我們支隊連級干部里的老資格,至于為何堂堂上尉還在基層做正職主官(武警部隊和解放軍相比在使用干部上,基層主官一般由副連職代理),后來中隊老兵隱隱約約的透露,好像是因為離婚的事!須知我們的人民軍隊最容不得陳世美式的人,也因此我們下連隊兩個月后雷指導員即象征性的調任支隊擔任后勤處的股長,然后沒過多久就轉業到地方去了!

          回過頭來說我們在指導員的招呼下,坐上了接兵的車子,中隊并沒有配備機動車,武警部隊是受雙重領導的,部隊和地方都是武警部隊的上級,因此地方上負有直接領導我們責任的縣公安分局委派了兩臺車接我們下連隊,一輛吉普車,一輛儀征車,我坐的是儀征車!第二節我交代過我是暈車的,而96年從凱里到三穗高速還沒通,即便是公路也是彎彎曲曲的省級公路,無數個上下坡,無數道彎,車子開出不到二十公里我就吐得一塌糊涂了,我的暈車給接兵的駕駛員留下深刻的印象,兩年后因為配合公安下寨子執行任務我作為武警方面的新聞采寫人員再次坐他的車子,他一下子就認出我來,笑著問我,還暈車嗎?經過兩年的部隊鍛煉,長途押解犯人,代表中隊去苗寨參加警民共建我,早就不暈車了,可我故意做出難過的模樣說還暈的,他果然露出為難的神色來,看來我剛下連隊那次暈車嘔吐著實害他洗車擦車累出了很深的印象。

          為什么說嘉良是黔東南州最偏遠的一個縣呢?因為我們足足坐了五個小時的車才到中隊。老兵們早已等候在門口,敲鑼打鼓的歡迎新同志。奇怪的事,一路上我吐的七葷八素,到了目的地卻迅速恢復了正常,下了車,向老兵們問好,在新同志看來,要稱呼所有老兵為班長,這樣才是表達了對前輩的尊重。部隊講究效率,下車后十分鐘內當即分了班。我被分在二班,和我一起分在二班的有一個河南兵一個貴陽兵,河南兵姓王,后來因為軍事訓練成績優秀被送教導隊骨干集訓當了班長,后來又考取了貴陽武警指揮學校提了干,現在我已經忘了貴陽兵姓什么叫什么,只記得他矮矮胖胖、白白凈凈,因為曾經讀過衛生學校,支隊醫院為各中隊培養衛生員的時候去了支隊醫院參加衛生員培訓,后來因為醫務技術優秀就留在支隊醫院擔任醫務兵再也沒有回到中隊。二班班長是個二年兵,副班長卻是個三年兵,這是整個中隊唯一這么搭檔的一對骨干。

          我在中隊的成長也不同于他人,這跟我不能腳踏實地地性格有著莫大的關系,我放在下一章里跟大家說吧!

          二、第一年兵——一切為了理想

          (一)嘉良這地方和我們中隊的營區

          嘉良縣是個苗侗族自治縣,全縣二十多萬人口,苗族和侗族占比大約百分之七十五,她位于貴州省黔東南州東部,和湖南益陽的新晃縣接壤。這個縣是貴州的東大門,交通位置十分重要,我們剛分配到這個縣武警中隊這一年就看到了他們的縣域規劃是要把嘉良打造程貴州東部的商品集散地。雖然那時候還沒有通高速,也沒有鐵路,但是嘉良在黔東南州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縣城所在地叫八弓鎮,人口不多,畢竟這個縣全縣的非農人口才兩萬多一點,縣城由東西南北四條街組成一個口字形,這是縣城的內環,外環就是幾條經過縣城的省道和國道交叉連接起來形成的一個圈。縣政府在內環南側街道邊上,再往南走是一座很突兀的草山,山上有一個寺廟,廟中香火很盛,可見,這個苗族為主的小縣很崇尚佛教,靠近西南側是一條大河,當兵三年,我只去過一次,因為河水又深又急,中隊的干部從來不允許我們去游泳。

          縣城西南靠近農田的地方就是公安局及其轄下的看守所和戒毒所,我們中隊就在公安局的局大樓和看守所之間的外側。那時的公安局大樓是一棟建造于七十年代磚木結構的老房子,依舊保留著蘇聯式的屋頂和樓梯,外墻一色的清水磚,沒有任何裝飾,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文革時期的標語和政治口號!

          從縣城內環西街廣場邊的小通道往上走,有一個Y字型的道路分叉,左叉直走是公安局大樓,右側直走到頭就是我們武警中隊。七十年代建的營區大門,兩個門柱有的地方水泥已經被歲月剝落,露出